新疆地底下埋着数以亿吨计的石油,地面上却到处是干裂的土地和枯瘦的河床。
一条从天山北坡发源的大河,每年带走110亿立方米的水,穿越国境,流进哈萨克斯坦的版图,在那里撑起了一座连三峡都比不过的巨型水库。
中国上游的水,跑到别人家去蓄着,而自己门口的土地还在喊渴。这笔账,到底该怎么算?

额尔齐斯河不是一条默默无闻的小河。它发源于阿尔泰山南麓,一路向西北奔去,出了中国国境之后进入哈萨克斯坦,再往前汇入俄罗斯的鄂毕河,最终流进北冰洋。这条河在中国境内流淌的距离大约600公里,流域范围覆盖了新疆北部不少地方,按照地图上看,这是一条相当有分量的河流。
新疆本身并不缺河。570条河流、1300多个湖泊、面积超过2.6万平方公里的冰川,光是列这些数字就足够唬人了。但这片土地真正的麻烦在于,水在哪里,人就不一定在哪里。
新疆四分之一的土地是沙漠,塔里木盆地周边的南疆地区,年降雨量稀少,土地干旱,农业灌溉全靠上游来水。河流虽多,真正能被用上的水,远没有数字显示的那么宽裕。

偏偏额尔齐斯河的流向是朝西北走的,不是朝南流,压根就不经过最缺水的南疆地区。每年有大量水从这条河流出去,流向哈萨克斯坦,当地人用这些水种地、发电、养活了大片草原和农田。新疆的农民还在为灌溉用水发愁。
流出去的水不止这一条河。伊犁河同样是跨境河流,向西流入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。两条河加在一起,每年流出新疆的水量大约是220亿立方米,差不多相当于黄河年径流量的三分之一强。这个数字放在全国可能不算惊人,但放在新疆这个用水紧张的地方,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更让人伤心的是,哈萨克斯坦没有把这些水浪费掉。他们在额尔齐斯河上修了布赫塔尔马水库,这座水库的水域面积达到5490平方公里,是三峡水库水域面积的五倍左右。总库容530亿立方米,远超三峡的393亿立方米。

水库里的水,大约六成来自额尔齐斯河上游,也就是中国这一侧贡献的。其余四成才是哈萨克斯坦自己境内支流汇来的。换句话说,这座在中亚赫赫有名的大水库,骨架有很大一部分是靠中国流出去的水撑起来的。
这里需要说清楚一点:布赫塔尔马水库建于苏联时期,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建成了,并不是中国后来调水之后哈方才建起来的,两件事在时间上没有因果关系。原本一些叙述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讲,容易让人误解成\"因为中国没拦水,哈萨克斯坦才得以建库\",实际上顺序不是这样的。水库更早,争议更晚。

克拉玛依这个名字,在中国石油史上有着特殊地位。1955年,这里打出了新中国第一口工业油井,此后几十年里持续产油,被称为\"共和国石油长子\"。到上世纪九十年代,克拉玛依地下探明的原油储量已经超过4.5亿吨,算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宝地。
但这块宝地有一个致命短板:缺水。石油开采不是打个洞把油抽出来这么简单。钻井需要大量冷却水,压裂作业需要向地层注入高压液体,注水驱油更是直接把水压进地层去把油顶出来。一个运转正常的油田,耗水量是相当可观的。
克拉玛依周边地区降水极少,本地河流细弱,根本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工业用水需求。工人们生活用水也是个问题,城里的供水时常紧张,居民打水用水都不方便。

九十年代初期,克拉玛依的决策者们面临一道选择题:要么想办法解决水的问题,要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大的油田开采规模受限。两条路摆在眼前,选哪条都清楚。
找水的目光很快落到了额尔齐斯河上。这条河距离克拉玛依直线距离大约300公里,水量相对稳定,水质也还行。问题是,300公里不是小数目,中间要穿越戈壁,地形复杂,工程量不是一般的大。
1994年,调水方案基本确定下来,开始进入具体的工程规划阶段。到1997年,施工正式开始。这一动,就是20个水利工程团同时上阵,几千名工程人员铺开在475公里长的戈壁滩上,用4300万立方米的土石方堆出了3座水库,把引水渠一段一段地打通。

工程完成之后,克拉玛依的面貌变了。引来的水穿城而过,克拉玛依河在这座原本干燥的城市里活了起来。工农业用水得到了保障,每年供水量在1.9亿立方米到6.5亿立方米之间。
水库发电量达到1.4亿度;周边新开垦出6.7万公顷耕地,原本光秃秃的戈壁边上长出了农田和防护林。一座几乎被缺水逼到极限的工业城市,硬是靠着一条引水线路重新喘过气来。
这个工程后来延伸了一段,把引水线路一直拉到了乌鲁木齐。南疆的缺水问题比克拉玛依更复杂,额尔齐斯河在地理方向上本就不朝南流,想给塔里木河补水、想让干涸几十年的罗布泊重新有水,仅靠这一条线路是不够的。但克拉玛依的成功至少说明了一件事:从国际河流调水,在技术上是可行的,在国际规则框架内也是站得住脚的。

调水工程建成之后,争议随之而来。额尔齐斯河是一条国际河流,在中国、哈萨克斯坦、俄罗斯三国境内流过,任何一个国家对这条河采取大规模水利行动,另外两国都不会无动于衷。
西方一些媒体和机构盯上了这件事,把中国上游调水定性为\"威胁下游水安全\",言辞颇重,试图在国际上造成压力。中国的回应方式很直接:拿数据说话。
额尔齐斯河每年流入哈萨克斯坦的水量大约是110亿立方米,这个数字占到哈萨克斯坦全部境外来水的75%,占哈萨克斯坦年均地表径流总量的41%。对于哈萨克斯坦这个内陆国家来说,这条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上游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下游的神经,这可以理解。

按照国际上通行的河流水资源利用规则,上游国家通常被允许调取国际河流年径流量的20%。额尔齐斯河的年径流量是多少?单从中国境内出境的水量来看,每年约110亿立方米,20%就是22亿立方米。
中国包括延伸至乌鲁木齐的全线工程在内,每年从额尔齐斯河实际调取的水量大约是8亿立方米。8亿对22亿,用了不到四成的规则上限,完全没有越界。
法律层面,中哈两国签订了《跨界河流利用与保护协定》,用白纸黑字把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写清楚,不是谁说谁有理的口水仗,是有法可依的事情。

协议不只是挂在墙上的,实际执行时也经受过考验。2014年,哈萨克斯坦遭遇严重旱情,国内水资源告急。那一年新疆自身同样处于旱情之中,水库里的蓄水也不宽裕。即便如此,新疆还是打开了水库闸门,向哈方增加供水。
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,所谓\"威胁下游水安全\"的说法,站不住脚。中国在国际河流的利用上,既遵守了规则上限,又在实际合作中做出了超出义务的事情。争议的背后,更多是地缘政治博弈的成分,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资源冲突。

克拉玛依的调水成功了,但新疆的水资源问题远远没有到收尾的时候。
南疆地区的状况比北疆更棘手。塔里木盆地是一个封闭的内陆盆地,四周被山脉围住,盆地内部的水几乎无法流出去,但问题是进来的水也越来越少。发源于昆仑山、天山的河流是塔里木河的主要补给来源,这些河流的流量与冰川积雪的融化直接挂钩。气候变化带来的冰川退缩已经开始影响到这片区域的长期供水能力。
罗布泊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。这里曾经是西域最大的湖泊之一,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,楼兰古城就在湖边。几千年下来,河流改道、人类用水加剧,湖泊面积不断萎缩,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罗布泊彻底干涸,变成了一片盐壳地。如今罗布泊的名字更多是出现在探险故事里,而不是地图上的湖泊标注中。

让罗布泊重新有水,是很多人的设想,也有学者做过专项研究。额尔齐斯河调水向南输送的可能性,一直在讨论层面存在。从北疆的额尔齐斯河流域,翻越天山,把水引到南疆,工程难度远超克拉玛依引水,跨越的地形更复杂,输水距离更长,沿途蒸发损耗也难以控制。这不是一个用现有工程直接复制的问题,需要更大规模的规划和投入。

新疆的水资源问题,根子在于自然条件的限制。这片土地处于内陆深处,远离海洋水汽,降水稀少,蒸发旺盛,水资源的天然供应就是有限的。跨境河流每年流走的这220亿立方米,换个角度想,也是不得不流的——河流是有源头的,流进来的水总要有地方去,挡住所有出境水量既不符合国际法,也会带来上下游之间无穷的矛盾。
可以做的,是在合理合规的前提下,尽量把该留下的水留住,把该用好的水用好。克拉玛依的经验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,但从北疆的一个城市到整个南疆的干旱问题,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。
额尔齐斯河还在向西流,每年110亿立方米的水还在出境,布赫塔尔马水库还在蓄着来自上游的水。这件事短期内不会有根本性的变化。能变的,是中国如何在现有框架内把自己的份额用得更精准,把每一方水的价值发挥得更充分。这才是真正值得长期去做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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